这是一个曾实行了近半个世纪种族隔离体制(1948-1994)的国家,可是国家没有因为进入民主时代而分裂,因为体育运动在其中发挥了超乎寻常的影响。

如果你不了解种族隔离后的种种故事,你或许就没法理解世界杯对南非的意义,你甚至都无法听懂“呜呜赛啦”代表的自豪。

在“黑人集中营”的索维托,在埃兰兹兰和布雷武雷奇赫特的金矿矿区,在罗本岛的监狱,只要有人的地方,就有足球。

1995年,当南非破天荒在本土举办世界杯橄榄球赛,并最终以东道主身份捧杯后,时任南非总统的曼德拉走到场地上,和南非队队长皮尔纳热烈握手,这“黑白交握”的瞬间,曾被公认为南非种族和解的里程碑。因为橄榄球运动在南非,从来都被视作白人、尤其是上层白人的专属运动,大多数黑人对这项“抱着球跑”的奇怪运动兴趣索然,甚至视作“压迫者的运动”。所以曼德拉与皮尔纳历史性的握手,等于为这项“白人运动”的“国球化”背书,意义非比寻常。而2010年的南非,曼德拉则完全无需如此,因为即使在“黑白分明”的年代,足球在南非也是一项全动,一项超越了种族的运动。

作为撒哈拉以南非洲最早开展足球运动的国家,南非最早的足球赛同样是在白人之间展开的,但和规则复杂、场地和装备要求很高的橄榄球不同,足球是一项门槛很低的运动项目,你有钱,可以在精心修剪的草皮球场踢价格不菲的手缝足球;你没钱,也可以在遍布垃圾和石子的小巷里,踢一只橘子,一个塞满废报纸的袜子,或一个空罐头盒。可以没有球场,没有裁判,没有球衣,没有球鞋,甚至没有足球,只要喜欢,谁都可以踢几脚。

于是到了上世纪30年代后期,几乎所有南非人都拥有了他们的足球:1930年南非印度人足协成立,会员都是印度裔;1933年南非祖鲁人足协成立,会员是清一色的黑人;1936年,南非有色人足协成立,会员是那些既不是白人、也不是有色人、印度人的有色人种。每个足协都有自己的联赛、杯赛,一些在这一时期成立的球队,至今仍活跃在南非的足球舞台上。

黑人对足球的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:被称为“黑人集中营”的索维托,居住条件恶劣,但几乎每个棚户区都有简陋的红土球场;埃兰兹兰和布雷武雷奇赫特的金矿工人终日忙碌,常年不见天日,但矿区的铁丝网外,同样有许多工余的黑人踢球。甚至囚犯也不例外,曼德拉和许多非国大的骨干都蹲过罗本岛的监狱,并在警察的监督下,从事繁重的开采石灰石劳役,但就在这样的地方,也同样存在过不止一支相当正规的足球队,曼德拉本人就曾是某只监狱足球队的队员。

足球在非洲各国都广受欢迎,但在一些实施过种族隔离制度的国家,比如南非,更能触发政治共鸣,地位非同一般。

那个年代的足球其实不是黑白两色,而是橘黄色的,但那个年代的南非足球,却的的确确是黑白分明的:尽管足球是几乎所有南非人的共同爱好,但他们必须各踢各的——白人只能参加白人联赛,黑人则只能在黑人联赛中踢球,甚至外援也不例外,黑人球队请的都是清一色的黑人外援,而白人球队自然也是只用“自己人”。

这种对足球的全民喜爱却制造出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结果:南非居然长期以来一直无法成立真正的“国家足球队”。就橄榄球运动而言,在当时出现一直纯白人球队并非不可思议,因为这的确就是一项白人运动。可足球就不同了,白人、黑人、印度人、其他有色人种,都喜欢足球,都有出色的球队和球员,如果僵化地抱着种族隔离意识不放,那就只能建立起一支仅代表1/4南非的球队,不论南非人或外国人,不论他是否关心政治,他都不会认同,这样一支球队,就是“南非国家队”,就可以代表南非足球的水准。

1965年,南非足总居然异想天开地宣布,1966年世界杯只从白人联赛中选拔白人球员,1970年则只在黑人联赛中选拔,如此一来,国际足联主席斯坦利.劳斯“南非白人和黑人都应该参加世界杯”的要求便可以满足,而黑白人种也不会混杂。这样的奇思妙想,当然注定只能被国际足球圈所唾弃。

对南非而言,有机会主办世界杯,意味着一个新的转折点。组委会主席丹尼乔?达安说:“如果我们能成功举办一届世界杯,我们将彻底粉碎种族隔离制度下的谬论即所谓人有高等低等之分。”

然而南非足球仍然扮演了在体育圈打破种族隔离坚冰急先锋的角色。1971年,跨越南非四大足球协会之上的“南非国家职业足球联盟”成立了,联盟规则明确规定,该联盟接纳不同肤色球队加盟,这比种族隔离制度废除,足足早了20年。

种族隔离制度消灭后,南非足协当年便迅速完成组合统一,穿着印有“曼德拉微笑”图案的独特球衣登场的、由不同肤色球员组成的南非国家队,也几乎在一夜之间便捏合成型,先后参加了非洲国家杯和世界杯预赛、决赛。正如当时一位南非足球记者所评论的,如果说,在后种族隔离时代,像橄榄球、板球这样的运动,还需要白人、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共同努力,去打破种族隔离坚冰的话,那么在足球圈,一切都那么简单:不同肤色的南非人原本就有共同的足球语言,人们所要做的,只是不再从中作梗这样简单而已。

在不久前结束的那场尼日利亚对朝鲜的热身赛,观众席上的拥挤踩踏,造成20多人受伤,起因居然是这座建在贫民窟马库隆的球场免费开放,造成球迷争先涌入,期间组织方曾暂停放人入场,但恢复开放后拥堵如故。正如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对安哥拉电台记者所言,如果取消免费入场以“维持秩序”,秩序只会更加混乱,因为“外人很难理解南非穷人对足球的热爱”,这位警察举例说,2008年骚乱期间,不少黑人打工者躲入简陋的临时避难所,住在帐篷里、甚至露宿水泥地上,但就在这样的环境里,居然几乎每天都有人踢球。

曾有南非朋友说,直到今天,南非贫困的城市黑人儿童中,仍有不少人没有机会上学,但不会踢球的却非常少。正如这位朋友所言,如果说,在种族隔离制度废除近20年后的今天,不同肤色的南非人依然在许多问题上苦苦找寻共识的话,那么足球绝对是个例外,这是一项所有南非人都有共同语言,黑人和白人都可以在这一领域挺直腰杆、扬眉吐气的运动。

★ 1948年至1990年间,南非共和国实行种族隔离制度(南非语:Apartheid),Apartheid是南非语引自荷兰语的词,区分隔离制度之意。这个制度对白人与非白人(包括黑人、印度人、马来人、及其他混血门族)进行分隔并在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给予歧别待遇。1948年被以法律方式,直到1994年南非共和国因为长期的被国际舆论批判与贸易制裁而废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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